叶简本来脚下生疼,浑身不自在,却见这个陌生的嬷嬷不经通传就进来她内室,且人一进来,就给桐屿脸色,不禁沉了脸冷声问,“阁下是谁?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,竟敢这般没头没脑往我屋里钻?!”
那嬷嬷也不知是没听懂,还是故意不懂,上前赔笑行了礼,笑道,“还叫娘子晓得,老身乃长公主府派来的,手底下管着咱们院子四个嬷嬷、并十几个丫头。老身夫家姓曹,娘子唤我曹嬷嬷便好。”
叶简面若冰霜盯着她,闻言,冷笑道,“原来是曹嬷嬷,我岂能不知这院子里的,都是长公主府里派来的?方才难道嬷嬷没有在外跪迎么?我也没叫起,嬷嬷是怎么越过我的吩咐,这般没眼色的钻到我屋里逞威风来的?”
那嬷嬷见叶娘子说话不客气,不知她底细,觉得与顾大人所说之人颇为不同,也不敢鲁莽行事,只好唯唯诺诺退出了卧房,躲在外头偷听里面主仆三人说话。
不多时,那个唤作小乌的丫头走出来,指着曹嬷嬷道,“我家娘子叫你去打盆热水,不要太热,也不要太凉,恰恰好便是了。烦请嬷嬷亲自去,莫要让别人脏了我们娘子用的水。”
那曹嬷嬷心中暗骂,低眉顺目的说了声好,恋恋不舍出了屋子,却仍在门口叫了小丫鬟去端热水。
然而一回头,那小乌一双黑啾啾的眼睛盯着她,曹嬷嬷干笑一声,忙转身走出屋子,再不肯进来。
小乌就守在这门口,哪里都不去。
看着外头没有了旁人,桐屿这才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,跪在床前的脚踏上,一面小心翼翼的帮姑娘脱去鞋袜,一面试探的问,“娘子方才好厉害,奴婢险些被唬住了呢。……嗯,好着呢,就是磨红了些,没破皮,也没起水泡。”
叶简毫无形象的把脚掌往怀里一抱,举着脚心往自己眼前仔细看了一遍,揉着略疼的地方,轻声道,“真的好疼啊,我都以为起泡了。”
桐屿心疼道,“往后娘子再不能穿绣鞋了,等会儿我找来木屐,娘子穿木屐兴许能好受些。”
“桐屿,你老实与我说,今早我去大殿做法事时,曹嬷嬷是不是给你们下马威了?”
“何止是下马威,那曹嬷嬷可是浑身的威风呢!”桐屿还没说什么,卧室外的小乌就把头塞进帘子里,叽里呱啦说了好一顿,气得桐屿连忙过去捂住她的嘴,按着她的头把她退出去,回头解释道,“都是小事,娘子莫问,咱们大大方方地不怕什么的。”
叶简这才明白顾女官说的“不大方”是什么意思。
这是她养出来的婢女,她的人说的话,与她从前行事作风所以一脉相承的,果然人常说仆似主人形。
她果然从前也太不“大方”了,要不然怎么被大伯母那样可劲的欺负。
叶简后悔地直叹气,她躺倒在床上,把两只痛呼呼的脚毫无形象地搭在床沿,“这才刚开始呢,说什么大事小事,依我看,人生在世没有小事。从前是我教坏了你们。罢了罢了,桐屿小乌你们过来,——听好了,从今往后,我不会叫你们受委屈。说句不好听的,你们今日受委屈,我不出头,那么明日被人欺负的该换是我了。”
桐屿心酸,大家才上山,就遇到这等烦心事,还不知往后三年怎么熬过,她怕叫娘子看见她不对的神色,忙转身红着眼睛去推了小乌,叫她外头问看沐浴的热水准备好没有。
曹嬷嬷端着一盆水,呼噜噜走到屋门口,却见小乌叉腰吩咐别的丫鬟做事。
她走进一听,原来那丫头是吩咐要人准备沐浴的热水。
曹嬷嬷脸色微变,她端着这盆热水,走进屋里,却被小乌叫着,不得不停下脚步,听这小丫头片子说话。
小乌早憋着气呢,扬着下巴对曹嬷嬷道,“娘子说这水不要了,洒了去。嬷嬷把水洒外头去,重新洗干净手后便可进来听差。”
曹嬷嬷咬牙,再端着水走出屋子,也不多走半步,就站在门口,把一盆热水泼向院子。
外头侍立的丫鬟仆妇全都噤声低头,不敢乱看。
曹嬷嬷把铜盆递给丫鬟,抚了抚鬓角,看着一院子没人敢看她,威胁似的冷哼一声,走进屋子。
叶简换了软底绣鞋,脱了外头的纱袍,只穿着一身合体的素衣,底下是在家穿旧的紫玉色长裙,将本就无一物调式的黑发长散披在肩头,绕出屏风,扶着桐屿走出内室,坐到了堂屋的八仙桌主座。
曹嬷嬷进来一愣,随即行礼道,“娘子安好,老身给娘子请安了。老身在长公主府侍奉了十几年,算是长公主府里的老人了,老身从来说话直率,娘子不要嫌弃老身话多。娘子这打扮不大妥当,不如老身服侍娘子重新梳洗,换了正经的衣裳,再来问话不迟。”
说着,她就笑呵呵走上前,要挽着娘子的手臂。
叶简冷冷瞥向这不知死活之人,命小乌挡住了她,沉下脸质问道,“曹嬷嬷的话我不懂。嬷嬷的意思,是说我这为大郡主祈福之人,是顾女官选的不正经?还是方圆大师看走了眼,或者长公主被小人蒙蔽,错选不正经的人?”
曹嬷嬷心道不好,连忙跪下,“娘子误会了,老身并非这个意思!”
“既然嬷嬷不是非议长公主,便把嘴巴闭上。不该说的话不要说,不该有的念头不要有。此事暂且罢了,嬷嬷若再以下妄上,我总是好性儿,也不能留嬷嬷的。且说正事吧,不知曹嬷嬷是如何被选中上山?嬷嬷来时,顾女官可有什么别的要紧的吩咐要说与我听?”
曹嬷嬷被这小丫头说得惊出一身冷汗,再不敢轻视,忙一一答道,说了自己的来历,“老身本是京城人士,早年失怙,自幼被高京城外庵堂收养长大,后来嫁人后死了男人,没了生活,便重新回了庵堂做俗家弟子,幸而当时礼佛虔诚被长公主看中,收在长公主府,为体弱多病的大郡主娘娘念了两年经文。后来……,就留在了府里做事。大约老身身子硬朗,又服侍过大郡主娘娘,才能有幸来此处侍奉姑娘礼佛。”
曾经是大郡主屋里的人?
“原来如此,”叶简沉吟,手指有以下没一下的拨弄垂在身前的长发,点头道,“这也是缘分了。”
曹嬷嬷半晌听不见叶娘子吩咐,偷偷抬头去看。
却见叶娘子正盯着自己,顿时吓得低了头,低头后觉得不妥,重新抬头,堆笑道,“咱们北小院里侍候的,除却老身,还有嬷嬷四人,丫头十二人,另有粗使洒扫的下人十人。不如老身叫她们进来,给娘子请安,好叫她们给娘子磕头。到时娘子只要给大家几分赏钱,大家一定都尽力听命,服侍娘子在这里住得安稳。”
叶简好奇的看着她,笑问道,“敢问嬷嬷一句话?”
曹嬷嬷笑呵呵道,“娘子只管问,老身无有不答的。”
“这院子,这屋里,都是谁做主呢?是曹嬷嬷你,还是我?”
曹嬷嬷脸色变了变,摊手苦笑道,“娘子这话说得……”
叶简执意要她说个答案,“这些下人,究竟是我听你的指使,还是你听我的吩咐呢?”
曹嬷嬷咬牙,心中含恨,脸上一派诚恳道,“老身自然是听娘子的吩咐!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自然,自然是全听娘子的吩咐……”
叶简点头,从桐屿手中拿来团扇,轻轻扇着,笑道,“这样便好,我还当我的话嬷嬷竟可以不理会,只管在北小院里自作主张,吩咐我的丫头,指使我的下人呢。既是嬷嬷与大家都听我吩咐,嬷嬷便要记住了,莫要再在我面前自作主张。什么叫做你叫她们进来,你让她们给我行礼,你让我给大家赏钱,这种犯上的话,我再听见,就再不能留你了。”
曹嬷嬷听了只觉晴天霹雳,一咕噜跪下哆哆嗦嗦的告罪。
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桐屿紧张的看向自家姑娘,怎么今日性情变得这样尖利不饶人!
这要万一得罪了长公主府的人,日后可怎么过!
小乌却也是满脸兴奋。
叶简让她跪足了半炷香的功夫,才命她起来重新回话,“嬷嬷起来吧,这里不是长公主府,我也不是尊贵的郡主娘娘,嬷嬷不必动不动就跪着请罪。”
曹嬷嬷满头大汗,这一回真是吓坏了,她扶着自己的腰站起来,并小心打量这位姑娘的表情,当真除了连连点头称是,别的什么闲话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。
可真是没想到,那顾大人说好个娇滴滴小娘子,她以为没什么可怕的,容易拿捏,居然都是唬人的!这丫头比府里的二郡主都难缠!
起来后曹嬷嬷讷讷干笑两声,试探着附和道,“娘子如今还有什么要吩咐老身的,老身定当尽心竭力去做。”
叶简并不看她,点头,“行了,你去吧,我这个人没那么多规矩。我困了,劳烦嬷嬷去瞧瞧外头沐浴的热水好了没。”
曹嬷嬷说着“是是”,弓着腰退了出去。
一出去她就直起身子,甩起门帘,门帘轻飘飘在空中扬起又落下,人消失在门外。
叶简收回目光,又对小乌道,“还是在府里说的那样,除了我的吩咐,你们谁的话也不听。这会儿你先守在门口,除了桐屿任是谁也不能给我放进来。至于曹嬷嬷,若真有要紧的事,就叫她在外头等着桐屿传话。”
两人应声称是。
叶简又叫来那两个宫婢,说道,“我与你们改个名字,可好?”
两宫婢屈膝,“谨听娘子吩咐”
“冬梅,你往后唤作小梅,秋菊,你唤作小菊。”
好好的名字忽然变得这样土气,两宫婢行礼应是,全都受了。
叶简很满意,让她们暂时留在这里,“你们跟着我时间也不短了,比起那什么曹嬷嬷,我更信你们。”
说话间,很快热水就准备好了,桐屿指挥着几个婆子将沐浴之物抬进了旁边的起居室里。
叶简也不问后来曹嬷嬷被挡在外头是个什么反应。
小梅小菊服侍她沐浴,桐屿在外头与曹嬷嬷一起,清点北小院的下人,并造册分类,以便下午娘子认人时方便说话。
沐浴之后,小菊给帮她绞干头发,素膳院就有小沙弥来送食盒,小乌提着娘子的食盒进来屋里,桐屿吩咐其余人分了其他的食盒,不准大家乱走,各自回自己的屋里吃饭。
叶简吃完饭,看了一遍造好的人名册子,打发曹嬷嬷进来说话,叫她把北小院侍候的下人叫进正屋里,一一认脸。
第一批进来屋里磕头的,是四个三四十岁年龄嬷嬷,其中两人管着库房钥匙,看行动听说话,似是曹嬷嬷的得力手下,另外两个是粗使婆子,没什么别的差事,主要是看门的。
叶简给大家赏了一样的荷包。
第二批进来的是八个平头正脸的丫鬟,年纪大约都在15岁以上。
曹嬷嬷介绍道,“这几个都是长公主府为了大郡主祈福一事,两年里从咱们长公主封地宁州寻来的,皆与佛有缘。”
叶简便问,“都是买来的么?”
曹嬷嬷忙道,“怎么会是买来的?宁州都是长公主的,这些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,却也非那种卖儿鬻女的人家,听说是长公主府里来寻人,谁家不是欢欢喜喜就送了孩子上门?再者,长公主心慈仁厚,收了这些孩子,家家都有赏赐,这可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呢。”
叶简不吭声,仍旧让小乌给大家红包。
这八个体面的丫鬟出去后,曹嬷嬷便道,“其余都是些粗使的丫头,上不得台面,老身就不叫她们进来了,免得污了娘子的眼。就叫在外头磕头罢了。”
叶简笑道,“嬷嬷记性不好了。”
曹嬷嬷头皮一紧,忙道,“叫她们进来也好,都是服侍娘子的,进屋是给她们体面!”
其余十来个粗使丫头,畏畏缩缩进来磕头。
叶简一面翻看名册,一面认人,然后指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孩子问,“你叫九妹?这名字奇了,难道你上面有八个姐姐不成?”
那九妹连忙跪地磕头,“回娘子的话,八个姐姐早年都卖了。”
“你来我这里,家里得了多钱?”
“一百、一百个大钱。”
曹嬷嬷解释,“这些丫头不值钱,一百个大钱都是买贵了,不过长公主府不缺这些小钱,就当给他们家里多一份赏赐。”
叶简若有所思。 昏暗山崖洞顶,水滴滴答答砸在灰黑岩石上,经年累月形成一道凹坑。
岩石旁坐着一人,身穿玄色长袍,闭眼盘腿坐在石头上,双手交叠朝上。
——六合之内,四海经游,所生所筑,其形基成。
‘滴答’
水珠才刚刚砸在浅浅凹水坑中,声音在空旷安静山洞内被放大,悠长清脆。这时又一滴水珠在洞顶聚拢成形,停顿片刻,垂直降落,眼看着要再次砸下,旁边的人骤然伸出手,接住那滴水珠。
冰凉水珠落在掌心中,叶素睁开双眼:她终于筑基成功,在穿越过来的第十年。
十年筑基,叶素很满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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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竟她所在的千机门穷得叮当响,连续五百年荣获修真界最穷门派之称,无一宗门能超越。整个千机门只剩一条细细的灵脉,灵气少的可怜。为了修炼,千机门弟子不得不常年去别的门派蹭灵气,这一蹭就是几百年。
五百年前千机门炼器一出,谁与争锋,五百年后,千机门打秋风‘名震’修真界。
穷是真的穷,丢人也是真的丢人。
要说起五百年以前,千机门那可是天才辈出,每炼出来一把武器都能引起各大宗门疯狂抢夺,就算是两派四宗见到千机门的人,也要客气十分。
不过……这天才太多了点,导致炼器炼到最后,一不小心把自己门派的灵脉全吸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偏峰一条细的没人要,差点被忘记的灵脉。加上没有善经营的人才,门派突然断层,辉煌数代的千机门就这么没落了,从此走上打秋风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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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素的师父是千机门的掌门,听着光荣,但掌门这一峰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,每年分得的都只是些低级杂丹灵石,好材料全部分给了金顶峰的杨长老。
这位杨长老和无音宗掌门双修,长住在无音宗,总会带上他的弟子过去,千机门其他峰的弟子就会用各种借口去找杨长老的弟子,多少能蹭点灵气修炼。
所以掌门为了这些弟子,主动将好材料让给杨长老,虽然这点东西对方也看不太上。
叶素起身,走出山洞,周身忽然起了一道浅金色屏障,这才慢悠悠越过山洞口水帘。她从一条小瀑布内翻下来,脚步轻点岩石,刚要往九玄峰去,忽然听到前面有声音,便顿住脚步,往旁边落石躲去。
“路哥哥,我筑基成功了!”一道轻甜天真的声音传来。
叶素不由挑眉,她沉迷修炼,差点忘记今天也是女主筑基成功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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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的,叶素不光穿越了,她还是穿书大军中的一员。
叶素不常看小说,那本书是当时研究所的师妹硬塞给她的:“师姐,这里面有个配角和你名字一模一样,建议全文背诵,以防穿越。”
叶素不爱看小说,只是研究所等数据实在乏味,她随手拿起来翻了一遍,发现全文她的名字只出现了两次,开篇出场一次,后期千机门被男二灭门时,站出来挡在掌门面前一次,结果被魔族打的神魂俱灭。wwω.ЪiqíΚù.ИěT
然后……她一觉醒来就成了书中的叶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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