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从现在开始,可以先做硬件分销,把手里的渠道铺起来。我知道深市那边有几个港岛的朋友,能联系到摩托罗拉和松下的水货渠道,价格比正规进口便宜三成。等到政策一开,您手里既有渠道又有客户,办寻呼台就是水到渠成的事。”

  听女婿支持自己,宋涛心里格外高兴。

 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又放下,来回摩挲着杯盖,半天才说:

  “行,回头你让人把港岛那边的渠道联系方式给我,我自己去谈。还有,这事儿先别跟婉清和你妈说……”

  赵振国应了一声好,又叮嘱道:

  “爸,您要是真打算干,我建议您注册一家公司,挂个‘通讯器材经营部’的牌子,正规些。另外,同学那边最好提前把关系走熟,到时候申请寻呼台牌照,邮电部门的背书是第一位的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宋涛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里那团火,赵振国看得很清楚。

  他转身走出门的时候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  女婿同意了,那这一步棋,算是稳稳当当落下去了。

  ——

  岳父动作非常快,跟赵振国聊完的第三天,就南下去找刘黑豆了。

  两人聊得非常愉快,刘黑豆也跟着宋涛回了京。

  他来赵振国家,还带着一个箱子,往地板上一墩,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一下。

  “四哥,你上次说这个好使,我托人从港岛带了一箱。你留着用。”

  赵振国低头一看,摩丝,丑国牌子,英文标他认得。可这玩意儿一瓶能用三个月,一箱二十四瓶,够他用整整十年的。

  他有些哭笑不得,真不知道刘黑豆这脑子里是怎么想的。

  刘黑豆猜到他在想什么,嘿嘿一笑,毫不在意地往沙发上一歪:

  “四哥,买摩丝这三百块钱算什么?深市的地皮一天涨的都不止这个数。”

  他忽然想起什么,又坐直了身子,压低声音,“对了,林老板那边催了,问咱们什么时候开工。我把H118-1的图纸给他看了,他眼睛都直了,说那块地位置绝了!”

  赵振国点点头:“你告诉他,从湾岛考察回来回来就签合同。”

  “真要去湾岛?”刘黑豆瞪大了眼睛。

  “去。不看清楚他的底,我不放心。”

  刘黑豆挠了挠头:“四哥,你说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谨慎了。人家台商大老远跑来找你合作,你还要去人家门口查户口。”

  赵振国回过神来,瞥了刘黑豆一眼:“黑豆,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死得最快吗?”

  “什么人?”

  “盲目乐观的人。”

  刘黑豆不敢再说了,赶紧摸摸鼻子,转移话题,“对了,四哥,你那位秘书,挺不错。小伙子话不多,但眼力劲儿好,挺能干的。四哥,你不会用了他,就不要我了吧?”

  赵振国摆摆手,让他办好京城的事儿,赶紧去琼省打探消息去,别天天瞎几把乱想。

  刘黑豆笑着滚了。

  送走刘黑豆,赵振国给周振邦打了个电话。

  “振邦哥,去湾岛的材料办得怎么样了?”

  周振邦那边顿了一下,语气放缓:

  “正想跟你通个气。材料还在办,林清源那老小子说还在疏通关系。”

  赵振国沉默了一瞬。

  “还有个事。”周振邦的声音压低了,“振国,你现在的身份不宜亲自出去。我想了个办法,安排一个人假扮你,先去湾岛趟趟路。看看林清源的底,也看看那边的环境。这个人最近会去找你,拿一些你的照片、履历复印件,再跟你学学说话做派。你配合一下,没什么问题吧?”

  赵振国握着话筒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周振邦这是在替他挡雷。那个“不宜亲自出去”说得好听,其实是怕他去了回不来。林清源是人是鬼,对岸的水有多深,谁也不知道。

  “没问题,”赵振国说,“我这边全力配合。”

  ——

  三天后,赵振国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深市的招商简报,门铃响了。

  开门一看,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,穿着一件半新的深蓝色夹克,带着口罩帽子,看不清长相。

  “赵先生?”年轻人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刻意压制的紧张,“周主任让我来的。”

  赵振国侧身让他进门,顺手把书房门带上。

  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双手递过来。

  赵振国拆开一看,是自己的几张照片,还有一沓复印好的履历材料。

  用的是他去海市时候,周振邦给他做的那份假材料。

  “周主任说,让我尽量学得像您。”

  年轻人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写满字的那一页,“我已经背了三天了。您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。”

  赵振国没急着看本子,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  此时陈宝山已经摘去了口罩和帽子,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。

  长相上跟自己有五分相似,都是方脸浓眉,个头也差不多。

  化化妆的话,确实能够以假乱真,能找到这么一号人,周振邦也是花心思了。

  但气质差得远,自己这些年摸爬滚打,身上带着一股子混过机关又混过市场的“油润气”,而这年轻人太干净了,像一块还没被水泡过的干海绵。

  “你从现在开始,就住在我这儿。吃饭、走路、接电话、看报纸,什么都要跟我学。不是学动作,是学那个‘劲儿’。一个人怎么拿筷子,怎么叹气,怎么在不耐烦的时候忍住不说,这些东西,本子上写不了。”

  身后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,陈宝山在记。

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,陈宝山以秘书的名义,一直待在赵振国身边。

  他像一面镜子,又像一块海绵。

  赵振国看文件,他就坐在角落里看赵振国,目光不紧不慢,像在拆解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
  赵振国接电话,他就在旁边竖起耳朵,把每一句话的语气、停顿、轻重缓急都默默记在心里。

 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赵振国习惯先喝一口汤,他就也跟着先喝汤;赵振国夹菜时右手食指会微微翘起,他练了几十遍,直到手指的肌肉也记住了这个无意识的动作。

  有一次赵振国在走廊里抽烟,烟雾缭绕中回头看了他一眼,发现他正对着镜子调整自己走路的姿态,步幅多大,摆臂多高,重心落在前脚掌还是后脚跟。

  那一刻赵振国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
  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烟掐灭,转身回了书房。

  半个月后,赵振国被邀请去深市开一个招商会,要离开一周。

  而陈宝山,也该回基地进行其他科目的培训了。

  ——

  六月的深市已经热得像蒸笼。

  赵振国穿着短袖衬衫,坐在蛇口工业区的一个会议室里,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大片。

  他不是来开会的,他是被王新军叫来的。

  “你过来听听,蛇口这边搞了个青年座谈会,有几个年轻人挺有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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