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此刻,李时雨风头正盛,心境昂扬,满心期许能借着当前的身份地位,在沦陷区大展拳脚,撕开日伪的伪装,为国为民立下功绩。

  踏入宴会厅的瞬间,李时雨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宾客,目光流转间,一眼便锁定了正在和丁木村交谈的李海波。

  李时雨一喜,这不正是不久之前,自己在黄浦江上亲手救上来的小伙子吗?

  当初这家伙浑身湿透、昏迷不醒,若非他及时出手,早已葬身滚滚江水。

  心绪舒畅之下,李时雨下意识抬脚,便打算上前与对方打招呼。

  可脚尖刚动,理智瞬间回笼,他猛地停下脚步。

  卧槽,这里可是汪公馆。

  能受邀参加这场晚宴的,要么是日方高层,要么是汪伪汉奸,没有一个是普通人。

  那个当初在黄浦江奄奄一息的青年,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?

  李时雨眼珠快速转动,扭头朝刚在李海波面前碰一鼻子灰的萧介勋招了招手。

  萧介勋见状不敢有丝毫耽搁,屁颠屁颠快步跑上前,“李委员,您有什么吩咐?”

  李时雨端着红酒,神色平淡,故作随意地朝李海波的方向指了指。

  “萧局长,我问你,那个正和丁部长闲谈的年轻人,是什么来头?”

  “嗨,您说他啊!”萧介勋了然一笑,“此人名叫大木新一,是宪兵司令部大木司令官的私人秘书,宪兵司令部最炙手可热的大红人!”

  轰——

  短短一句话,如同惊雷在李时雨脑海中炸响。

  该死!自己当初辛辛苦苦,冒着暴露风险从黄浦江里救上来的落水青年,竟然是日本人?

  一念至此,无边的悔意席卷全身。

  当初事发紧急,江面局势混乱,他把人救上来后,直接交由地下交通员老沙父女二人带回阳澄湖救治。

  他竟然是个日本人,那岂不是送虎入羊群吗?

  他现在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这里,那沙家浜的乡亲们岂不是凶多吉少?

  完了!

  李时雨心底苦涩万分,肠子都快要悔青。

  早知道如此,当初就该任由这人葬身黄浦江,也不该多管闲事。

  顷刻间,所有昂扬意气尽数消散,只剩下满心焦虑。

  李时雨再也没有闲逛应酬,面色灰败,沉默转身,独自走到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喝闷酒。

  萧介勋混迹官场多年,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练到炉火纯青。他将李时雨前后神态的剧变尽收眼底,瞬间嗅到其中藏有猫腻。

  萧介勋眼珠飞速一转,心思活络起来。

  他权衡片刻,搓着双手快步追上刚刚和丁木村结束交谈的李海波。

  “大木太君!”

  李海波刚送走丁木村,闻言侧首,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:“又怎么了?”

  萧介勋一脸讨好地小声汇报,“太君,方才那人在打听您的身份,看样子对您很感兴趣。”

  李海波顺着萧介勋示意的方向抬眸望去,一眼便瞥见角落里独自饮酒的儒雅中年男人。

  男人气质卓然,与众汉奸权贵格格不入,极为惹眼。

  他脑中毫无半点印象。当初黄浦江落水之时,他全程昏迷不醒,压根不知道救自己性命的人长什么样,自然认不出眼前的李时雨。

  “这人什么来头?”李海波随口问道。

  “这位可是咱们汪主席眼前的新晋红人。”萧介勋连忙介绍,“立法院立法委员,同时还兼任保安司令部秘书处处长、清乡委员会处长李时雨,权势不容小觑。”

  听到这一连串职务,李海波眼眸骤然一亮。

  这就是李时雨呀?

  目光落在角落那道儒雅挺拔的身影上,哪怕隔着一段距离,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气度绝佳,风骨卓然,真帅!

  李海波撇下萧介勋,端着酒杯就凑了上去。

  角落里的李时雨正心烦意乱,暗自懊恼自己当初多管闲事。眼见那个宪兵司令部的红人面带笑意,径直朝自己快步走来,他心头瞬间警铃大作,全身神经瞬间紧绷。

  狗日的萧介勋!

  李时雨在心底暗骂,那秃头嘴上没个把门的。

  同时无数念头飞速在脑海盘旋:对方突然主动找自己,难道认出自己了?

  不可能。当初黄浦江救人时,这人全程昏迷,毫无意识。除非……他当时从头到尾都是在装晕?

  思绪纷乱之间,李海波已经走到他面前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,“你好啊,李委员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
  李时雨心底暗骂,狗日的小鬼子,中文讲得真溜。

 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戾气,一脸茫然的模样,语气平淡疏离,“这位先生,恕我冒昧,我们此前应该是没见过面。”

  “瞧您说的。”李海波笑意更深,微微前倾身子,压低声音道,“李委员您可还救过我的命。当初若是没有您出手相救,我早就溺死在黄浦江里了。”

  此话一出,李时雨脸色不变,直接一口否决,“先生怕是认错人了。

  我本人并不通水性,更谈不上冒着风险去黄浦江上救人。”

  说完,李时雨作势就要转身离开。

  “等等。”

  李海波眼疾手快,拉住他的衣袖,“我有证据,证明您绝对救过我。”

  话音落下,他从西装内怀摸出一枚巴掌大小、通体打磨光滑的黄铜小怀炉。

  暖金色的金属外壳历经使用磨损,边角微微发亮,辨识度极高。

  李海波将怀炉递到他眼前:“怎么样?这物件是您的吧。

  当初您救下昏迷的我,临走前把这个留给了我。

  寒冬腊月,江上寒风刺骨,若不是这枚怀炉给我维系一丝暖意,我那晚估计就冻死在乌篷船上了。”

  李时雨垂眸看向那枚无比熟悉的黄铜怀炉,眼底心绪翻涌,指尖下意识蜷缩,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接,“这款怀炉市面随处可见,样式大同小异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
  此话落下,他不再停留,直接甩开李海波的手,迈步径直走出喧闹的宴会厅。

  留在原地的李海波愣在当场,手里捏着那枚怀炉,脸上的笑意僵住。

  难道是自己判断出错了?

  应该不可能。

  此人的职务信息、潜伏身份,都是组织告知自己的。

  组织虽没有直白点明黄浦江救人一事,但以自己和组织长期的默契来看,组织的意思很明显,当初救自己的那个人,必然就是李时雨。

  而且方才近距离接触,对方低沉独特的嗓音,和当初半昏迷状态下自己模糊听到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。

  他为什么执意不肯相认?

  下一瞬,李海波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,心底暗骂自己愚笨。

  忘记对暗号了。

  醒悟过来,李海波立刻抬脚,快步追出大厅。

  “等等,李委员!”

  走廊上没有外人,凛冽的晚风吹动李时雨的西装衣角。

  闻声,李时雨猛地骤然转身,眼底寒意森森,眼神锐利如刀,死死盯着追来的李海波。

  此刻他背对着栏杆,右手悄然背在身后,掌心紧紧攥着一把小巧锋利的水果刀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  心底怒意与绝望交织:若是此人执意纠缠,那他今日便铤而走险。

  大不了鱼死网破,亲手宰了这个害得整条交通线陷入危机的鬼子,为沙家浜被连累的乡亲们报仇。

  看着对方如临大敌的模样,李海波深吸一口气,收敛脸上所有玩笑神色,压低嗓音,一字一顿沉声念出接头暗号:

  “我的刀盾!”

  霎时间,李时雨整个人彻底怔住,瞳孔瞬间放大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  卧槽?这什么鬼?

  短暂的呆滞过后,他凭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,下意识低声对出下半句暗号:“比比拉布!”

  “漂亮。”

  对上暗号的那一刻,李海波紧绷的心彻底放下。

  这时有侍者端着水果经过。

  李海波脸上重新露出笑意,“你好,李委员。我叫李海波,76号的安保队长,同时在宪兵司令部当差。

  丁木村部长刚给我在警政厅谋了个副处长的差事,以后还请李委员多多关照。

  小弟我以后能不能飞黄腾达,可就全指望哥哥您了!”

  这一刻,巨大的情绪落差击溃了李时雨所有防线。

  他紧绷的手臂一松,掌心的水果刀“哐当”一声,直接掉落在露台的石质地面上。

  李时雨嘴角抽搐,看了眼走远的侍者,低声苦笑道:“妈耶……我刚才差点一刀捅死你。”

  “放心,你捅不死我。”李海波摆了摆手,随即满脸疑惑,“不是,你干嘛要捅死我?

  我之前跟你说了那么多,你难道没认出来吗?”

  提到这事,李时雨咬牙说道:“我早就认出你就是我从黄浦江救起来的小伙子!

  可萧介勋刚才跟我说,你叫大木新一,是日军宪兵司令官的私人秘书!”

  “我……”李海波一时语塞,随即哭笑不得,“我的日本名字确实叫大木新一,但这只是为了方便工作!

  那狗东西萧介勋说话只说一半,他怎么不跟你说我的本名李海波?”

  “别提了。”李时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“我误以为救上来的是日本人,还以为老沙父女和沙家浜整条交通线,全都要因为我的失误葬送在你手里,我差点悔得肠子都青了。”

  “狗日的萧介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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