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澈沉默了片刻，仿佛被父亲的怒火所震慑。
他低下头，用一种更加忧心忡忡的语气说道：“父亲，正因如此，我们才不能坐以待毙。孩儿……孩儿想为您分忧，去打点一下朝中的关系，疏通一二。可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，脸上露出了为难和愤慨交织的神情。
李建成总算有了些反应，他抬起浑浊的眼睛，不耐烦地问道：“可是什么？有话就说，有屁就放！别跟个娘们似的！”
“是。”李承澈躬下身子，声音里带着一丝“委屈”，“孩儿去府库支取用度时，却发现……发现府中库房亏空严重！许多记档在册的珍宝古玩，都不翼而飞！账目大有问题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李建成猛地坐直了身体，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东宫的库房，那可是他的私产，是他最后的底气！怎么会无缘无故亏空？
“你查清楚了？！”他死死地盯着李承澈。
李承澈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怀中，取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，双手呈了上去。他的脸上，带着“悲愤”与“挣扎”。
“父亲，孩儿不敢妄言。这是孩儿命人连夜核查出来的亏空清单。孩儿顺着线索往下查……查到了……查到了太子妃的头上。”
李建成一把夺过账册，粗暴地翻开。
当他看到上面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记录，看到那些被转移走的古玩字画，地契商铺，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！
但他第一反应，不是相信，而是暴怒！
“混账！”他一把将账册狠狠地摔在李承澈的脸上，“你与郑氏素来不睦，这是在借机陷害她！拿些假账来糊弄孤吗？！她再大胆，敢搬空孤的库房？！”
他不愿意相信！
他已经被弟弟背叛，难道还要被自己的妻子背叛吗？郑氏背后是清河郑氏，是世家大族，他们与东宫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，她怎么会做这种自掘坟墓的蠢事！
这一定是李承澈这个逆子，在挑拨离间！
面对父亲的咆哮和羞辱，李承澈没有躲闪，任由那沉重的账册砸在自己脸上，划出一道血痕。
他没有愤怒，只是缓缓地，弯腰捡起了那本账册。
他抬起头，脸上没有了“悲愤”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，那一声叹息里，充满了对父亲“天真”的失望。
“父亲，账本可以是假的。”
“孩儿与太子妃不睦，也可以是孩儿故意构陷。”
他从怀中，缓缓掏出了另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份用火漆封好的，盖着郑氏私印的信。
“可是父亲，这上面的字迹，这枚火漆私印，您总该认得吧？”
李承澈的声音，轻飘飘的，却像一柄重逾千钧的铁锤，狠狠地砸在了李建成的天灵盖上！
“这是从截获的，太子妃送往郑家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。孩儿……原本不想让您看到，怕您伤心。可事到如今，您若再执迷不悟……我们父子，就真的万劫不复了！”
李建成看着那封熟悉的云纹信笺，看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私印，他的手，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像是不敢去接，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。
他颤抖着手，接过了那封信。
信很轻，可他却觉得，它比泰山还要沉重。
他的指甲，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，一点点地，挑开了那层火漆。
他展开了信纸。
熟悉的，娟秀而又带着一丝傲气的字迹，映入了他的眼帘。
“父亲大人在上，女儿泣血叩首。”
开头的几个字，还很正常。
但越往下看，李建成脸上的血色，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迅速褪去！
“夫君李建成，刚愎自用，昏聩无能！”
昏聩无能！
这四个字，像四根烧红的钢针，狠狠地刺进了他的瞳孔！
他感觉自己的心脏，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，无法呼吸！
他强忍着眩晕，继续往下看。
“……东宫败局已定，倾覆只在旦夕之间！女儿不忍见郑氏百年基业，随此无能之辈，一同葬于深渊！”
无能之辈！
又是一刀！
李建成感觉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，他死死地咬着牙，将那口血又咽了回去！
他的目光，落在了信纸的最后一段。
那段，才是真正将他打入无间地狱的，最恶毒的诅咒！
“……女儿斗胆，恳请父亲大人，能否……能否寻一良机，暗中与秦王府取得联系。女儿……愿为郑氏上下，另寻出路……”
另寻出路！
向谁？向李世民！
他的妻子，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女人，在他落难之时，非但卷走了他所有的财产，还要把他当成投名状，献给他的死敌！
轰！
李建成再也压抑不住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，一股逆血直冲咽喉！
“噗——！”
一大口鲜血，如同血色的梅花，喷洒在了那封写满了背叛与恶毒的信纸上，将那“昏聩无能”四个字，染得更加刺目！
他的身体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，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父亲！”
李承澈一个箭步上前，及时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，脸上满是“焦急”与“悲痛”。
他扶着李建成，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愤慨。
“父亲！您要挺住啊！国难当头，二叔步步紧逼，我们父子兄弟，正该同心协力，共渡难关！”
“可她……她身为您的妻子，东宫的太子妃！却在背后，如此狠毒地捅我们刀子啊！”
李建成的身体，在剧烈地颤抖。
不是因为愤怒，而是因为极致的羞辱！
他输给李世民，是技不如人。
可被自己的妻子，用“昏聩无能”来评价，还要打包卖给自己的敌人，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！
他的尊严，他作为男人，作为丈夫，作为太子的所有尊严，在这一刻，被郑氏，这个他曾经无比信赖的女人，踩在脚下，碾得粉碎！
一股滔天的恨意，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！
“贱人……”
他的喉咙里，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。
他猛地推开李承澈，双目赤红，状若疯魔！
“来人！给孤……把那个贱人传来！”
他的咆哮声，穿透了书房的门，回荡在死寂的东宫上空。
半刻钟后。
太子妃郑氏被几名神色紧张的宦官请到了书房。
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以为又是李建成在发酒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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