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屏退了所有下人，独自一人站在书房之内，手中的那把裁纸小刀，还保持着划开锦缎的姿势。
灯火之下，那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夹层，静静地躺在他的书案上，仿佛一个潘多拉的魔盒，散发着一股无形的，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诡异气息。
作为李世民最倚重的谋臣，房玄龄见识过太多的阴谋诡计，处理过无数的机密文书。
可没有一次，像今天这样，让他感到自己的心跳，在不受控制地加速！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伸出手，用两根手指，小心翼翼地，拈起了那个油纸包。
很轻，却又感觉，重若千钧！
他缓缓地，一层一层地，剥开了那层坚韧的油纸。
里面，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。
房玄龄将其展开。
熟悉的馆阁体，字迹清秀，却又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锋锐之气！
是那个孩子的亲笔信！
房玄龄的目光，落在了信纸的开篇。
没有称谓，没有问候，开门见山，直入主题！
第一行，便是“洛阳商策——五年之计”！
房玄龄的眉头，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。
商策？
他本以为，这会是一封哭诉的求饶信，或是一封暗藏杀机的构陷信。
却万万没想到，会是这种东西！
他耐着性子，继续往下看。
“以玻璃之利，合天下商贾，于洛阳建百工之坊，三年之内，可纳流民三万，年产值，可抵关中赋税一成……”
轰！
只看了第一条，房玄龄的脑子，就嗡的一声！
他不是没有见识过玻璃，那晶莹剔T透的杯子，如今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，已是千金难求的奢侈品！
可他从未想过，这东西，竟然可以形成如此庞大的产业！
年产值，抵关中赋税一成？！
这是何等恐怖的财富！
房玄龄感觉自己的喉咙，有些发干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以精盐之法，破世家垄断，行官督民营之策。引洛水，建盐田万亩，则天下之盐价，可降七成！百姓人人可食盐，国库每年，可增千万之税入！”
“以曲辕犁之便，行农具革新，设三处官办铁厂，专司打造。不出五年，则大唐之耕地，可增三成，粮食产量，可增五成！”
“扩建洛阳水运码头，疏通南北运河，以洛阳为天下货物之中转枢纽……”
“开辟西通吐谷浑，东连新罗百济之商路……”
一条条！一款款！
每一条，都如同一道惊雷，狠狠地劈在房玄龄的神经上！
他看着那张纸上，那一个个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规划，那一个个经过精密计算得出的数据，那一个个他这个当朝宰相，都闻所未闻，想都不敢想的大胆构想！
他只觉得，自己手中的，已经不是一张纸！
而是一头，足以吞天噬地，让整个大唐帝国，都为之脱胎换骨的……经济巨兽！
这……这是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，能想出来的东西？！
这哪里是什么“体弱多病”的王爷？
这分明是一个，胸中藏着整个天下，眼光毒辣到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，妖孽！
一个，比他那位刚刚登基的皇帝二叔，还要可怕无数倍的，妖孽！
房玄龄的后背，瞬间被冷汗浸透！
他终于看到了信的末尾，那句画龙点睛的，诛心之问。
“洛阳，非承澈之洛阳，乃大唐之洛阳。杀鸡取卵，非明君所为。若以五年之安稳，换大唐百年之国运，不知房公，以为然否？”
“以为然否？”
房玄龄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，只觉得一股寒意，从心底，蔓延至四肢百骸！
他明白了！
这封信，不是在求他！
而是在，逼他！
逼他房玄龄，在这个关系到大唐国运的十字路口，做出一个选择！
是选择忠于皇帝陛下的一时之怒，眼睁睁地看着他，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猜忌，亲手掐死一个足以让大唐腾飞的巨大机遇？
还是选择，忠于自己身为宰相的职责，忠于天下万民的福祉，去逆龙鳞，去触怒那位刚刚登上权力巅峰的，新皇？！
这是一个两难的，致命的选择！
房玄龄在书房里，来回踱步，一夜未眠。
他想了一整夜，脑海中，李世民那冰冷猜忌的眼神，和信纸上那宏伟到令人战栗的蓝图，在不断地交战！
直到天边，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房玄龄，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他的眼中，闪过了一丝前所未有的，决绝！
他赌了！
为了大唐！也为了他自己！
……
翌日，太极殿。
朝堂之上的气氛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关于洛阳每年上缴五成税收的旨意，已经成了定局。
文武百官，噤若寒蝉。
谁都看得出来，这是皇帝陛下，在用最直接的方式，敲打那个不听话的侄子。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，谁就是跟皇帝过不去！
长孙无忌站在百官之首，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，得意的笑容。
在他看来，李承澈那个小畜生，这次，是插翅难飞了！
然而，就在此时！
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，从队列中，站了出来！
“陛下！”
房玄龄的声音，沉稳而又有力，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内！
“臣，有本要奏！”
唰！
一瞬间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！
长孙无忌的笑容，僵在了脸上！
李世民坐在龙椅之上，那双深邃的眼睛，微微眯起，看着自己最倚重的这位谋臣，面无表情。
“讲。”
“臣以为，洛阳五成税赋之策，不妥！”房玄龄一开口，便是石破天惊！
满朝文武，一片哗然！
疯了！
房玄龄这是疯了吗？！
“房大人！”长孙无忌立刻站了出来，厉声喝道，“陛下圣意已决，你这是何意？难道你要抗旨不成？！”
“臣，不敢。”房玄龄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，躬身一礼，随即，不卑不亢地说道：“臣并非为顺阳王求情，臣，是为我大唐的江山社稷而虑！”
“洛阳，乃天下腹心，历经战乱，早已是民生凋敝，百废待兴。此时若行重税，无异于杀鸡取卵，竭泽而渔！百姓无以为生，必将再生祸乱！届时，朝廷非但得不到一分一毫的税赋，反而要耗费更多的军资，去平定叛乱！得不偿失啊，陛下！”
他引经据典，将重税之害，说得是头头是道，无懈可击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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