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，宴席的气氛还有些拘谨。
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，面对着苏清越这位代表着顺阳王府的文弱书生，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
苏清越对此毫不在意。
他没有提半个字关于朝廷、关于封赏的事情。
他只是端着酒碗，一桌一桌地敬过去，脸上带着最真诚、最谦卑的笑容。
“陈将军！王爷在洛阳时就常说，若论正面冲阵之勇，当今天下无人能出您之右！那一手马槊使得是出神入化！王爷说了，他日若有机会，定要亲眼见识一番！下官先代王爷，敬您一碗！”
“王校尉！听说您在乱军之中，为救袍泽，身中三箭而屹立不倒！王爷说，这才是真正的大唐好儿郎！是咱们汉家的铁脊梁！这碗酒，是王爷敬您的！敬您的义气！”
“李都尉……”
苏清越的姿态放得极低，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，既捧高了对方，又丝毫不显得谄媚。
他将李承澈对这些人的“敬仰”与“赞美”娓娓道来，仿佛王爷真的对他们每一个人的事迹都了如指掌、钦佩不已！
起初，那些将领还只是客气地应付着。
可当一碗碗辛辣滚烫的“烧刀子”下肚，当那一块块炖得软烂入味的肥美羊肉进了肚子，再听到耳边那一句句发自肺腑的、不掺杂任何功利色彩的赞美……
气氛，渐渐变了。
这些在沙场上流血、在朝堂上受气的铁血汉子，他们的眼眶，慢慢地红了。
“嗝……”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、左臂上还缠着厚厚绷带的将领猛地打了一个酒嗝，他将手中的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顿，那双虎目之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委屈！
“苏先生！你……你说！我老黑哪里比不上那个张三了？！”他借着酒劲，指着远处另一处正在欢庆的营帐，声音嘶哑地低吼道，“老子带着弟兄们第一个冲上云州城头的时候，他张三还在后头给秦王殿下的亲兵喂马！凭什么？！凭什么他现在是‘云麾将军’，赏田百亩、金银满箱！老子……老子就只得了这几匹连婆娘都嫌弃的破布？！”
这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怒吼，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束火苗，瞬间点燃了全场！
“就是！他娘的！这仗打得憋屈！”
“咱们在前线跟突厥人拼命！他们在后方跟陛下表忠心！到头来，咱们的功劳全成了他们的！”
“想当初……想当初要是太子爷还在……”另一名将领话说到一半，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，吓得脸色一白，连忙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，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！
整个宴席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火热，变得无比压抑与死寂！
所有人都低着头，拼命地喝着闷酒，那股名为“不公”与“屈辱”的阴云，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。
苏清越看着这一幕，心中一片清明。
时机，到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拍了拍手。
早已等候在旁的王府卫队，立刻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黑色檀木礼盒，走到了每一桌的面前。
“诸位将军，诸位兄弟。”
苏清越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，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他。
“下官知道，诸位将军心中有委屈，有不平。”苏清越的脸上露出一抹悲悯之色，“但是，朝廷有朝廷的难处，陛下有陛下的考量。这些，我们做臣子的，不好妄议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！
“但是我洛阳的顺阳王殿下，我家王爷，他只有一个最简单的道理！”
“那就是——为我大唐流过血的英雄，绝不能再流泪！”
“将士们的功劳，朝廷可以不论！但我洛阳，不能不敬！这些，是我家王爷给诸位将军准备的一点心意！不成敬意！还望诸位将军，万勿推辞！”
说完，他对着所有卫兵一挥手：“打开！”
“咔哒——”
上百个礼盒同时打开！
所有将领下意识地朝着盒子内看去。
下一秒，整个宴会现场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！
只见那精致的礼盒之内，最上面放着的，是几瓶用白玉瓷瓶装着的、王府秘制的顶级金疮药——这在战场上，就是第二条命！
金疮药的旁边，是两坛封存得好好的、尚未开封的“烧刀子”烈酒。
然而，这些都不是最让他们震惊的！
最让他们感到窒息的，是静静躺在礼盒最下方、用红色丝带捆得整整齐齐的——一沓厚厚的、崭新的“洛阳王府宝源商会”银票！
每一张，都是“壹佰贯”的巨大面额！
那厚厚的一沓，少说也有一千贯！
一千贯！
这是什么概念？
这比他们所有人从朝廷那里得到的赏赐加起来，还要多上十倍！
那位刚刚还在抱怨的“老黑”将军，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，用一种见了鬼一般的目光，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个礼盒！
他伸出手，又猛地缩了回来，仿佛那不是救命的银钱，而是滚烫的烙铁！
“苏……苏先生……这……这万万使不得！这太贵重了！”他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苏清越只是淡淡一笑，声音温和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将军，王爷说了。”
“这世上，没什么东西，比英雄的血更贵重。”
那一句“这世上，没什么东西，比英雄的血更贵重”，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，狠狠砸在了在场每一个铁血汉子的心上！
静！
死一般的寂静！
刚刚还在抱怨的老黑将军，此刻像一尊石雕般僵在原地。他的手停在半空，距离那个装满了银票和金疮药的礼盒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，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！
贵重！
这个词，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了！
在长安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中，他们是什么？
是刀，是剑，是随时可以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去牺牲的消耗品！是数字！
他们的血，他们的命，在那些冰冷的军功簿上，最后只会变成一行行毫无温度的文字，变成一笔笔可以被随意抹去、随意克扣的赏赐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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