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本沉声驳斥:“舰队驻扎不是秘密,但码头仓库囤积大量补给物资,这属于绝密信息。
昨晚我们吃饭时刚讨论完这件事,晚上就出事了,这不得不让我们对你们产生怀疑。
抗日分子的目标不只是舰艇,还有这批物资,你们就是协助他们策划袭击的内鬼。”
李海波不慌不忙,“山本君,你觉得策划执行这种规模的码头袭击,从计划制定到人员的准备、武器装备的协调、运输,这些前期工作需要多久筹备部署?”
山本一时语塞,“这……也是有可能的!”
“不。”李海波语气坚定,“一点可能都没有。
而且抗日的目标只是袭击舰队,根本没有任何补给物资被烧毁。
你们上当了,有人在利用袭击做文章!”
此言一出,审讯室内再度安静下来。
山本与小泉对视一眼,二人眼底皆浮现出浓浓的疑惑。
小泉皱眉开口,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借着抗日分子袭击码头的混乱,暗中转移走了仓库内的物资?”
“不。”李海波缓缓道出真相,“物资很可能早在袭击前,就被人转移了。
后续的仓库起火,不过是有心人用来掩人耳目的烟雾弹,烧的只是一座空仓库而已。
你们不信可以去现场核查,只要一看就明白了,仓库里的罐头、清酒、包装箱那么多,燃烧过后必然会残留大量残骸。
你们也可以盘问执勤士兵,核实起火的先后顺序,如果我没猜错,仓库一定是袭击过后才起火的。
你们只要一问就明白了!”
山本下意识抬手摩挲下巴,陷入沉思,开始权衡其中利弊。
李海波见状趁热打铁:“山本太君,我给您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。
把我和余队长放出去。
我们二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,在上海人脉广阔,能够帮忙追查倒卖、收纳这批失窃物资的下家。
只要找到销货渠道,就能抓到幕后之人,追回大批战备物资,这可值很多钱。”
山本看向一旁的小泉,二人目光交汇,短暂交流后,缓缓点头。
李海波长出一口气,泥马,吓死老子了,这下小命算是保住了。
山本收回目光,抬手对着身旁待命的宪兵,沉声下令:“把他们两个放下来。”
执刑的宪兵收起沾满血迹的牛皮长鞭,上前两步,麻利解开捆绑两人四肢的粗麻绳。
失去绳索的束缚与支撑,浑身伤痕、体力透支的余海仓再也支撑不住,径直瘫软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止不住的颤抖,整个人依旧惊魂未定,凄惨无比。
相较于受尽酷刑的余海仓,李海波的情况要好上不少。
前后一共只挨了六鞭,算不上重伤,但后背交错狰狞的鞭伤牵扯皮肉,稍微一动,火辣辣的刺痛便席卷全身,疼得他忍不住龇牙咧嘴。
山本缓缓缓步走到两人面前,语气柔和了不少,“大木君,余队长,别怪我们心狠。
实在是昨晚码头出事的时机太过巧合,巧合到由不得我们不产生怀疑。
其实这次内部甄别对你们来说也未必是坏事,如今不就顺利洗脱嫌疑了嘛!
能经受住考验的人,更值得皇军信任。
希望你们不要心存怨念,日后继续忠心不二,为皇军效力。”
“一定一定!我与余队长必定死心塌地,为帝国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李海波连忙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,高声应和。
可他内心早已骂翻全场:你特么说的这是人话?
老子一大清早的,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毒打,差点死在审讯室,到头来还要感谢你们?
还说甄别是好事,能增进信任度,纯属骗鬼!
余海仓之前被你们抓进来甄别多少次了?还不是一出事就第一个被怀疑?
说抓就抓、说打就打,何曾得到过真正的信任?
他暗自摇头苦笑,只能自我宽慰。
自己本就是卧底,还偷走鬼子好几千吨的后勤物资,如今只挨六鞭子就能安然脱身,怎么算都不亏。
最可怜的还是余海仓,对日本人忠心耿耿,掏心掏肺,结果每次出事都是头号怀疑对象。
这次更离谱,只不过陪着这群鬼子喝了顿酒,酒钱还是他掏的,一转眼就被折磨得奄奄一息,实在太冤了!
山本压根不清楚李海波的腹诽,简单勉励两人几句,随即命令宪兵带着二人前往医务室处理伤口,包扎结束后送他们回家。
同时特意交代,让两人在家休息几日,伤势稍有好转,立刻着手调查失窃物资的下落。
几名宪兵应声上前,搀扶着受伤的二人,慢慢走出审讯室。
待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,山本望着门口的方向,语气带着几分不屑,“这个李海波,一点都不扛揍。
以后涉及机密的事务,绝对不能让他知晓。
不然日后若是被军统或者红党抓捕,不用严刑拷打,随便吓唬两下,他就能把所有秘密全盘托出。”
一旁的小泉并没有接话,单手拄着文明杖,眉头微蹙若有所思,“山本君,海军的后勤物资里,会配备清酒吗?”
山本不假思索地摇头,“一般不会。
海军与空军条例严明,明令禁止士兵酗酒,后勤补给里只有香烟,绝不会出现清酒这类物资。
只有陆军的补给清单里,才会配发清酒。”
听到答复,小泉紧绷的眉眼骤然松弛,长长吐出一口气,“这样看来,他们二人大概率真的和码头失窃案无关。”
山本挑眉看向他,“小泉君,追查案件是你的专长。
依你之见,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动,有没有什么计划?”
“先去杨树浦码头仓库现场核验,亲眼看看现场残骸痕迹,验证大木君方才的说辞是否属实。”
另一边,宪兵司令部门口。
经过医务室简单的消毒包扎,后背的剧痛缓解不少,李海波和余海仓在宪兵的搀扶下,一瘸一拐走出大门。
冬日寒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裹挟在身上的血腥气。
余海仓脸色依旧惨白,右侧脸颊缠着厚厚的纱布,劫后余生的他满是感激,“李……大木太君,您简直就是我的贵人!
今天要是没有您,我这条贱命估计就交代在审讯室里了。
您是不知道,刚才酷刑之下,我恍惚间都见到我太奶了!
啥也不说了,从今往后,您就是我亲哥!
哥往后但有差遣,弟弟我绝无二话!”
李海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“真的?亲弟弟,哥最近手头有点紧,弟弟你方便的话,借个十万八万给哥花花?”
余海仓脸上的感激瞬间僵住,支支吾吾半天,“呃!这个……那什么……我得回去了,再不回我爹就该担心了。
改天,改天我做东,请大哥你去松鹤楼好好吃一顿!”
说完,他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势,直接挣脱宪兵的搀扶,迅速地爬上路边等候的黄包车,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。
“喂,胖嘟嘟的老爷们一起走哇!
阿西吧!
别改天了,就今天吧,说改天都是骗人的!
卧槽,跑这么快,一点不像受伤的人。”
打发走余海仓,李海波转身回了公寓。
他没敢回家,此刻他衣衫破损,后背包扎着浸透血迹纱布,模样狼狈又血腥,就这样回去容易吓到老太太。
……
杨树浦码头。
一夜暴乱过后,整片码头沦为人间炼狱,满目疮痍,破败不堪。
宽阔的江面上浮满断裂的木板、破碎的油桶与漂浮的尸体,油污混杂血水染红大片江面。
十余艘日军舰艇损毁严重,数艘驱逐舰直接断成两截,船体倾覆倒扣在江面。
几艘炮舰通体焦黑,舰身布满爆炸裂痕,桅杆折断、甲板焚毁,残存的火苗依旧在残骸缝隙里幽幽燃烧。
少数侥幸没有沉没的军舰也是伤痕累累,舰体侧倾,彻底丧失航行与作战能力。
沿江的江堤千疮百孔,军舰碎片散落一地。
被炸飞的零部件、撕碎的帆布、破损的军用物资堆积如山,随处可见受伤士兵蜷缩在堤岸角落,断肢伤员痛苦哀嚎,死去的水兵横七竖八倒在各处,血腥味、硝烟味、燃油烧焦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,笼罩整片江岸。
库区那边肆虐一整夜的大火已然熄灭,滚滚黑烟依旧盘旋上空,迟迟无法散去。
灰蒙蒙的烟尘之下,不少士兵顶着刺鼻的焦糊气息,两两一组,沉默地搬运着烧焦的尸体,放在空旷的空地上。尸体早已被烈火碳化,面目全非,只能依靠残存的衣物碎片勉强辨认身份,场面死寂又压抑。
就在士兵们埋头收殓尸体、医护队忙着救治伤员时,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。
十多辆军用卡车径直驶入码头库区,车门打开,一队全副武装的宪兵迅速列队下车。
这群宪兵面色冷峻,动作干练,全程无视江面上报废的军舰,对江堤边上惨叫不止的伤员也视若无睹,目标极其明确——直冲后方物资仓库区。
一根根警戒线被快速拉起,封锁整片仓库区域。
所有正在库区作业、收殓尸体的士兵,全都被粗暴驱赶至警戒线之外,严禁任何人踏入半步。
人群分开,山本少佐与小泉中尉一前一后穿过警戒线,直奔昨夜最先起火的武器弹药仓库。
这座军火仓库早已不复往日模样,屋顶被大火彻底焚毁坍塌,横梁焦黑断裂,歪斜着卡在废墟之中。
仓库四面的墙体被明火熏烤得通体漆黑,表层墙皮大面积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,布满灼烧裂痕,触目惊心。
小泉拄着他那根标志性的文明杖,小心翼翼避开脚下滚烫的碎石与炭渣,一瘸一拐行走在残破的废墟之中。
他低头扫视四周,“果然,没有任何弹药殉爆的痕迹。
仓库虽说被烧得面目全非,但四面承重墙完好无损。
存放上千吨弹药武器的库房起火,殉爆威力足以夷平整片库区,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烧毁屋顶。”
山本缓步走到仓库中心,脚尖踢开一块乌黑变形的油桶残片,眼底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,“里面的枪炮呢?大火能烧毁木箱,但钢铁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烧成灰烬的。”
二人话音刚落,一名宪兵快步穿过警戒线,一路小跑冲进仓库废墟,“报告山本少佐、小泉中尉!
属下刚刚询问过门口驻守的海军陆战队士兵。
据他们反应,仓库的大火,是在舰队遭遇袭击二十分钟之后才燃起的。”
“二十分钟后……”小泉低声重复一遍,和山本对了个眼神,两人心里了然,果然和大木君猜测的一样啊!
他们没有多做停留,转身走出军火仓库,走向不远处的食品补给仓库。
推开残破变形的库门,里面的景象和武器仓库如出一辙。
空荡荡的废墟之内,除了烧焦的木屑与坍塌的屋顶,一无所有。
山本紧随其后走进仓库,抬脚踢了踢脚下堆积的瓦砾,语气带着几分嘲讽,“满满一仓库的肉类罐头、饼干,现在连一个铁皮罐头盒都看不见,未免太过神奇。”
小泉并未接话,神色冷峻,直接转身离开食品仓库,走到库区空地上几具刚刚收殓完毕、整齐摆放的尸体旁。
他弯腰俯身,用文明杖轻轻挑开覆盖在尸体上的裹尸布,一具一具仔细查验。
片刻后,他直起身,语气笃定,“这些尸体全都被烧得面目全非,但死者绝非葬身火海。
活人被烈火焚烧时,会因极致的痛苦本能挣扎翻滚,尸体最终会蜷缩成球状。
可这些士兵尸体躯干挺直僵硬,而且灼烧痕迹只集中在体表朝上的一面,紧贴地面的部位完好无损。
这足以证明,他们早在起火之前就已经遇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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